《 青春期少年不应该梦到太宰治 》盐焗布丁

伪更

来者不善,这是我翻看【书】找到司机大叔的死亡时间和起因时便知道的事情。

不是哪个组织都有资本配备手提式榴弹炮的。

港口黑手党作为横滨黑道中首屈一指的武装集团,向来把持着拥有巨大利润的港口所有权,平日里不知多少人暗中盯着,只要抓到机会就会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现在董事长刚刚过世,正是组织内部最混乱的时候,作为攻击首领的突破口,太宰简直是众矢之的,无论抓到他还是杀了他都能得到莫大的好处。

我自然清楚目前的局势,之所以敢带他出来不过是打了一个时间差——对港黑蠢蠢欲动的组织还没搜集到确切的情报,港黑内部的反叛者们又没做好准备,看似危机重重,反而是可以预见的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谁成想敌人的反应居然如此迅速,不知该称赞一句果决还是骂一声鲁莽,但他们的行为确实造成了实质上的困扰。

好在我并非束手无策。

原本世界里流浪的一年,凭借着玩家留下的非物质人际遗产以及我自己小小的努力,几乎每天都在追杀中度过,即使是众多组织联合的大面积围剿或多或少经历过几回,只要发挥正常,从未成气候的包围网中逃脱不算难题。

如果没有腿脚不便的鲱鱼罐头作为拖累的话。

好在太宰并不是那种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他虽然不混黑道,身上也没有杀人者特有的血腥气,只是因为掺和进首领换届才被迫和港黑产生因缘,但是却比很多常年混迹于战场的资深者更加沉着冷静,分析局势的思路高效而精准。

“目前尚且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又是哪那些势力。但既然针对港口黑手党的车子,对方势必与组织有仇怨。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在去港黑的必经之地上设下埋伏,现在回程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时我正在跨海大桥下面的横梁上奔跑,太宰趴在我的后背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我本来以为他讨厌男人的毛病只是用来膈应人的借口,没想到处在逃亡的紧要关头,仍然死活不肯治疗脚上的扭伤。即使为了加快行进速度勉强同意让我背着行走,也双手撑着我的肩膀,像一只不愿意被主人碰到的猫咪,不断战术后仰,整条身体拉得老长。

这点我倒是无所谓的,只要人还活着就行,至于怪癖什么的只要不嫌累,怎么折腾都随他去。

我接话:“商业街也不能去,那地方鱼龙混杂,多方势力都有眼线,在支援到达之前我们的行动方针必须以隐蔽为主。”

他说:“远距离的地方不能选,我们两个人特征太过显眼,赶得路越长被人发现的概率越大。”

脑海中浮现的地图暗下一大片。

我说:“靠近爆炸中心的地方不行,敌人既然敢出手,附近一定有充足的武力支持,发现我们不在后很可能进行地毯式搜查。”

不算大的地图再度抠下去一个圆形。

“能让我们最快赶到,远离爆炸中心,人迹稀少的同时还便于逃脱的建筑是——”

残缺的地图开始旋转,扁平的纸面变得立体,无数楼宇房屋从纸面上浮现,在眼前一一划过后快速消失,最后留下的是一个工业气息浓厚的建筑。

我读出门牌上的文字——

“污水处理厂!”*2

再说一遍,我喜欢脑袋转得快的家伙。

决定好目的地后,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跨海大桥的桥墩附近,准备从上面滑下,不料在踏上灰色的水泥柱,准备屈膝蓄力时,眼前突然发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太宰心有余悸地问道,他刚刚没坐稳差点掉下去。

我眨眨眼睛,视线还算清晰,身体仍然可以奔跑。

默默咽下蔓延到嘴边的血腥味,淡定地说:“没事,走吧。”

虽然念能力属性是继承自玩家的特质系,但因为在能力图谱上和具现化系比较接近的原因,凭空造物的能力我也掌握了一点,只要提前在落脚地点制造大小合适的浮板来提供支撑力,短时间内达成横跨海面的成就问题不大。

现在的我不是早苗,而是早·水蜘蛛·苗。

太宰治“哇哦——”了一声,从体感判断他似乎扭过身向后望了望:“怎么做到的?你的异能没有这种效果吧……难不成是外星科技?呜哇,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呢,我会不会被灭口啊?”

我斩钉截铁地说:“这是魔术。”

“魔术?”太宰呆呆地重复道。

“魔术!”我加重语气。

“哦……我懂了,”他敲了敲掌心,“是那个吧,外星人施展魔法所用的科学技术,简称魔术。那我会不会被灭口啊?”

饶了我吧,这句话里的槽点要是挨个吐完非得缺氧不可。

其实两个少年在海面上跳跃的画面并不比长途跋涉低调多少,但好在我们两个人身形不大,再加上天色渐晚,我更是有意将前进路线和货轮重合以作遮挡,总算有惊无险踏上坚实的土地。

污水处理厂依海而建,完全是打着利用海洋自净能力的主意,不过好歹设施完备,足以算作工业化程度颇高的大工厂。

多亏如此,虽然名字叫做污水处理厂,但这里既没有污水的臭味,墙上也很干净。作业员都在两公里外的办公室,用电脑操作污水处理机。所以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确定环境暂且安全后,我把太宰放在从墙里延伸出来的管道上,坐在地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毕竟不是主要修行的能力,虽然可以临时应急使用,过程中对念的消耗却比【书】大得多,勉强撑到污水处理厂,即使是我也有点吃不消。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打算看看太宰在做什么,我一扭头,愣住了。

拐杖在决定逃跑的时候因为嫌弃累赘直接扔掉,没有支撑点,太宰很有偶像包袱地拒绝坐在地上或者管子上,他倚靠着墙壁,曲起一条腿,单脚站立。身上很有黑手党风范的西装三件套,即使经历几番波折后仍然整洁笔挺,衣角的弧度锐利得能把人划伤。

他低头查看着手机,冷色调的光打在稍显稚嫩的脸上,鸢色的眼眸映着荧荧的蓝火,居然显露出几分刻骨的凉薄。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句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话。

【夜晚是属于黑手党的时间。】

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了,我想。

撩妹撩不过玩家就算了,要是连装逼都输给太宰,那我这个恋爱NPC的面子要往哪搁?恋爱都市的看板郎(自封)还要不要做了?

即使每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罢工,我还是强忍着长睡不醒的欲望站起身,用力扬起斗篷,营造出一种人在丛林刚下龙背的潇洒感。

论制服诱惑可能比不过太宰,好在像我这样的逍遥浪子款也很吃香,据说贪婪之岛的创始人就是这种画风,喜欢他的人可多了,奇犽的朋友,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天天追着他跑。

然而这番努力终究是错付了,太宰根本没有留意我精心准备的姿势和走位,见我走到旁边还扬起手机挥了挥,安抚似地说道:“我已经说明了情况,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医生吧。”

话说你真没察觉到我的抗争心吗?我怎么觉得你在搞反差萌?

我郁闷地摊开手心:“手机拿来。”

“怎么?”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在怀疑我吗?”

我懒懒地看他一眼,站着真的好累,又想躺下了。

“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而你就是那个所有人都想要的海伦,可惜他们想要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命。”

顶着他通透的视线,总觉得认真解释的自己好像个傻子。但是没办法,有些事情即使你明知道彼此都知道,但还是要说出来,让对方知道你知道,事实证明这样做往往会让交流变得更有效率,虽然你只是说出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话而已——人类交际学,一门我永远也无法毕业的学科。

好在太宰仍然很给面子地聆听,我硬着头皮说下去:“目前森首领和你形成了命运共同体,荣姑且不谈,至少一死俱死,所以胜算最大的他反而是最希望你能活下去的。我想只要是个头脑清晰的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太宰别的地方存疑,但头脑绝对好得没话说。

“正常人吗……哈哈哈哈,没错,正常人,哈哈哈哈哈。”他忽然间大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一个超级有趣的笑话,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嗯,你说得对。”像是忽然之间对我和手机都失去兴趣般随手一扔:“拿去吧,你想要的东西。”

啪嗒——

这是手机掉落在地面的声音。

“哎呀哎呀,连手机都接不住吗?你——”太宰倏然收声,“早苗?”

啪嗒啪嗒——

这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雪白的手套逐渐弥漫上暗红的色泽,看上去就像被打翻的红酒。

糟糕,被森医生看到的话,他又该多想了。

“咳咳咳……”

血一波又一波地涌出来,我忽然间想明白一件事。

港黑的拷问术经过多番演练,已经达到近乎艺术的程度,琴子小姐这样有资格经营高级店铺的资深情报员更是能做到滴血不沾,本不该在前胸这样致命的部位染上痕迹的。能让她失手的,也只有第一次使用这种毒药时的猝不及防了吧。

太宰就干干净净的,不是因为我故意避着他,而是他在我吐血的第一时间向旁边平移两步,现在正弯腰侧着头,满脸关切地呼唤我的名字。

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行吗?

我渐渐站不稳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原本清晰的视野出现重影,手脚也逐渐使不上力气。倔强地强撑了半天,最终忍不住接受重力的召唤,沿着墙边滑落,蜷缩成一团。

异能力疯狂运作,我甚至能听到细胞在体内生长的声音,可惜只是杯水车薪。短时间超负荷压榨身体还是造成了负担,不是短暂的休憩能够弥补过来的,非得在床上休养几天不可。

等我稍微缓过来,感觉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才发觉空气异样地安静,只有污水处理设施运作的声音在远处轰鸣,属于人的生气却寥寥无几。

忍不住向旁边望去,太宰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我调整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但除了最开始的那声呼唤外,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即使和我对上视线,他的眼神也空洞洞的,明明工厂各处都有照明的灯光,他看上去却像被一个人留在黑暗中的怕黑的孩子。

我:“……=_=”

太宰:“……口_o”

我妥协了:“没什么大事……之前跑路的时候为了集中精力,我把痛觉神经暂时屏蔽了,缺少疼痛作为指引,控制细胞再生的能力没办法像之前一样精准,有些组织没有得到及时修复,才导致吐血的。”

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起到作用,太宰学我的姿势贴墙滑坐到地上,睁着眼睛,却愣愣地注视着虚空,一幅刚醒未醒时神魂不属的样子,但又莫名给人正在思考的错觉。

既然他没有交谈的打算,我自然不愿意多言。

其实真实情况并没有说得那么轻松,持续性的疼痛和短暂屏蔽痛觉后再度恢复的疼痛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虽然同样可以忍耐,但也非常损耗精神。更何况跨海的时候制造大量的浮板,念能力消耗巨大,就连平时还算无伤大雅的太宰的存在,此时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能安静地休养当然很好,我把已经皱成团的手套摘下丢在一边,放松身体靠着墙壁,抓紧时间修生养息,以防突发事件到来时无法应对。

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在我快要入定的时候,耳边传来轻飘飘的,彷如白烟般缥缈的声音:“值得吗?”

提问的时候带上主语好吗?

年轻的绷带怪人呦,你问的是我喝下红酒的事,还是没有抛下你独自逃命的事呢?

我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两个问题都是同一个答案。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只是我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于是就去做了。”

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答,我的注意力先被工厂周围的动静吸引,每隔一段时间发动的【圆】扫描到有人形生物正向我们所处的位置涌来,数量还不少。

“嘘——”

示意他保持安静,我撑着地面跳起,窜到栏杆旁边细听:人虽然多,脚步声却不凌乱,训练有素;有些脚步声明显重过其他人,可能配备重型枪械;行进间没有交谈的迹象,看来是事先已经做出了安排。

来横滨这么久,如此素质的队伍我只在黑蜥蜴里见到过,很可能是港黑的援军,但如果不是,必定来者不善。

我正为不知是敌是友的部队严阵以待时,手边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太宰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还握住了我的手。

是害怕吗?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话还没说完,熟悉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我尝试用异能提起精神,却发现向来百试百灵的能力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应。

在我彻底坠入黑暗前,看到的是太宰毫无情绪的眼睛。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